深大讲师因交不起网费向校方求助

作者|孟凌霄 赵广立

3月20日,深圳大学人文学院教职工陈星群在该校网站留言称,“由于我经济困难,没钱开网络上网课,希望学校能够发放网络补助”。

正文显示,他去年在三年考核时被评为“基本合格”,要扣除八万多,至今仍然从每个月工资里扣,导致今年的实发工资分别为一月2964.85元,二月3225.04元,三月1038.43元。目前,生活捉襟见肘,既办不起网络,也买不起流量包,只能借邻居的网络来线上教学。

此言论一出,便引起热议。

据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官网,陈星群于2015年1月取得北京大学逻辑学专业博士学位,同年3月起担任深圳大学哲学系见习讲师,目前已承担《逻辑学》、《逻辑入门》、《逻辑与论辩》、《当代美国哲学》等课程。

陈星群向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证实了网费留言一事,并称几天前校方已经给他发了网络补助。他说,自己一开始的网费诉求已经达到,不愿做任何回应。如果想了解详情,建议去找校方。

截至发稿,深圳大学、校人力资源部、人文学院等电话均无人接听。

“青椒”工资这么少,可能吗?

深圳大学的讲师每月到手1-3千,这可能吗?

根据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,从2022年1月1日起,深圳市上调最低工资标准,即全日制就业劳动者月最低工资标准调整为2360元/月。如果陈星群所言属实,则他今年以来的实发工资游移于最低工资标准附近。

这一说法与深圳大学一贯优厚的待遇相去甚远。

根据深圳大学最近发布《深圳大学2021年招聘教师公告》,预聘-长聘制教师薪酬待遇可达年薪38-70万元/年;特别优秀的应聘者可直接入选学校“3+1人才工程”项目,并享受15-20万元/年的专门工作报酬,此外还享受学校青年教师科研启动专项经费10-30万元。

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院长文双春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,从深圳大学公布的工资标准来看,该校教师的(平均)收入水平在国内还算挺高的,应该是内地(中西部)高校同类人员的3倍左右。而且,高校工资应该没有跟教师上课水平挂钩。

文双春认为,陈星群月薪1-3千,应该在国内任何高校当老师都不止这个数,做临时工都不止。而且就算扣除考核绩效,基本工资应该也不只这个数。不过,关键还要看各个学校的收入构成。

兰州大学青年研究员赵序茅佐证了上述部分说法,他透露一般高校教职工工资共分三部分:基本工资(包括区域补助、高原补助等)、岗位工资、业绩(科研业绩、教学业绩和课时费),基本工资普遍都不高,但岗位工资和科研业绩才是工资大头。以兰州大学为例,不少正教授月基本工资4-5千,岗位工资1万多,课时费方面,一门课约有36个课时,单次课时费约为100-200元。

赵序茅也承认博士后和讲师的经济压力确实较大。由于高校老师的薪资、待遇都和职称息息相关,部分高校“广撒网”,讲师的工资甚至普遍低于博士后。

南开大学哲学院助理研究员胡兰双,也是从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毕业。她认为,高校文科教师的薪资待遇在学科间是有差距的,且南北方高校也有不同。仅就哲学专业教师、博后来讲,薪资待遇在7000-11000元之间(实际到手的)。“这个薪资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,因此没钱交网费的情况应该是个案,不知为何会被扣了工资。”

文双春表示,“陈星群目前所面临的问题,不能代表‘青椒’的群体困境。”陈星群这种情况“应该比‘非升即走’还罕见”。

“基本合格”,等于不合格?

陈星群在校园信箱中提及,自己去年在三年考核时被评为基本合格,要扣除八万多,至今仍然从每个月工资里扣。

考核为“基本合格”就扣工资,这是通用做法吗?

对此,文双春告诉记者,每个学校的做法不一样。一般而言,国家规定的工资是按月发,而考核绩效是年度“算总账”,有的学校甚至一个聘期(五年)算总账。关键看各学校的定义、规则。如果是有言在先,没什么不合规的,应聘时应该是签了合同的。

实际上,“基本合格”在高校考核评级几乎垫底,多位高校教职工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,在考核中被评为“基本合格“,就相当于不合格。

可供参考的是,在深圳大学2015-2016学年年度考核中,学校共有2884名教职工参加,其中优秀417名,合格2460名,基本合格6名,不合格1名;教师聘期(三年定期)考核共1315名教师参加,其中优秀195名,基本合格17人。

也就是说,如果考核为“基本合格”,那么在教职工中的排名就是2878/2884,在近三千人的队伍里排倒数第七。

根据2017年发布的《深圳大学教师聘期(三年定期)考核及教职工续聘工作方案》,聘期或三年定期内未出现应定为不合格的情况,但也未达到聘期考核合格标准的,应定为基本合格。在聘期(三年定期)考核基本合格,应扣发下学年奖励性绩效工资的10%及当年年终奖。

实际上,高校教职工的科研成果、教学评价等均会影响考核评级。记者在知网检索发现,陈星群入职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以来,仅在《逻辑学研究》发表过一篇论文——《概称句词项逻辑系统GAG与Gaa的完全性》。

课堂评教,两极分化

有网友称,“基本合格”的评价很大程度源于陈星群的课堂评教。

深圳大学2017级本科生李妍(化名)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,自己曾出于兴趣选过陈星群的公选课,对他的教学方式和评分逻辑不太喜欢。陈星群常采用不上课,只答疑的形式,同学的参与感并不高,期末考试中的考勤题也令人不解,挂科率奇高。

李妍就碰到过考勤题,出现在她当年选修这门课的期末考试中。题目是,“老师板书会在黑板上画哆啦A梦,本学期是画过的次数多,还是没画过的次数多”。陈星群今年2月22日发布的选课公告也显示,如果期末是试卷形式的考核,期末试卷将会有一道答对0分、答错扣41分的题目,作为考勤的补充。

多位选修过陈星群公选课的同学表示,他“很有个性”,上课时穿的衣服、PPT、黑板上都会有哆啦A梦的图案。记者发现,陈星群的微信和QQ头像同样为哆啦A梦。

对此,陈星群告诉记者,“我喜欢哆啦A梦,因为我自己就是哆啦A梦,喜欢自己很正常。”

深圳大学2016级经济学院本科生刘洋(化名)告诉记者,自己在2020年上过陈星群老师的《逻辑与论辩》,是该学期唯一一个获得A的同学。期末时,刘洋提前把论文发给老师指导修改,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,老师指出问题切中要害,态度和专业都“对得起老师这个职业”。

刘洋也表示,陈星群确实“性格特别”,有非常严格的学术要求,因为课程的自学要求和挂科率比较高,所以在对绩点有要求的同学间并不受欢迎。

“不合逻辑”

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后单涛(化名)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,自己在学校时听说过陈星群,不少同学认为他性格有点“较真”,比较“轴”,他评价说,一些博士在正常人际交往中是存在障碍的,学术研究跟整个社会是脱节的,做人也是。

记者了解到,此前陈星群曾多次在深圳大学校内网站中投诉。

2021年5月24日,陈星群因硕士论文评审费与答辩费用报销投诉财务处,称部分财务保障人员理解力不足,请加强培训,提高业务能力。5月27日,陈星群第二次投诉财务处,并再次提出补偿误工费1元、处理相关责任人的要求。

2021年6月30日,陈星群称师生在校务信箱的投诉颇多,敷衍搪塞踢皮球的回复占多数,并建议校方妥善处理各类投诉。他写道,“自我在深大教书以来,这些乱象愈演愈烈,有些问题甚至频繁出现,每年都有。”

陈星群称,如果有什么意见,就应该想怎样去改善它。他在本学期选修课须知中提及,要求学生结合所学知识来分析、思考社会现象,对已有不合逻辑的事件进行反思。

对于局外人而言,北大博士毕业、任教深圳大学的陈星群交不起网费本身,也算得上“不合逻辑的事件”。

单涛在社交媒体称,出了这样的事儿只能唏嘘……被扣月薪只能说咎由自取。听说网络补助也发了,深大基本已经仁至义尽了。到期之后解约怕是必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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